小说选读
《褐色鸟群》(上)
2012-3-15 13:56:17   发布人:秘书   
  
  眼下,季节这条大船似乎已经搁浅了。黎明和日暮仍像祖父的步履一样更替。我蛰居在一个被人称作“水边”的地域,写一部类似圣约翰预言的书。我想把它献给我从前的恋人。她在三十岁生日的烛光晚会上过于激动,患脑血栓,不幸逝世。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水边”这一带,正像我在那本书里记述的一样,天天晴空万里,光线的能见度很好。我坐在寓所的窗口,能够清晰地看见远处水底各种颜色的鹅卵石,以及白如积雪的茅穗上甲壳状或蛾状微生物爬行的姿势。但是我无法分辨季节的变化。我每天都能从寓所屋顶的黑瓦上发现一层白霜。这些霜在中午温暖的太阳光渐渐增强了它的热度时,才化成水从屋檐滴落。这个地带从未下过一场雨。另外,在漆黑如鸦的深夜我还能观察到一些奇异的天象,诸如流星作匀速四周运动,月亮成为不规则的樱桃形等等。我想如果不是我的记忆出现了梗阻,那一定是时间出了毛病。幸好,每天都有一些褐色的候鸟从水边的上空飞过,我能够根据这些褐色的鸟飞动的方向(往南或往北),隐约猜测时序的嬗递。就像我记忆中某个医生曾声称“血是受伤的符号“一样,我以为,候鸟则是季节的符号。
  
  我的书写得很慢。因为我总担心那些褐色的鸟群有一天会不再出现,我想,这些鸟群的消失会把时间一同带走。我的忧虑和潜心谛听常常使我写作分心,甚至剥夺了我在静心写作时所能得到的快乐。后来,我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我耳畔常常回荡着一种空旷而模糊的声响,我想它不会是侯鸟渐近时悠长的哨子般的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它像是来自一个拥挤的车站,或者一座肃穆的墓地。这声音听上去像是落雪,又像是落沙。
  
  有一天,一个穿橙红(或者棕红色)衣服的女人到我“水边”的寓所里来,她沿着“水边”低浅的石子滩走得很快。我起先把她当作一个过路的人,当她在我寓所前踅身朝我走来时,我终于在正午的阳光下看清了她的清澈的脸。我想,来者或许是一位姑娘呢。她怀里抱着一个大夹子,很像是一个画夹或者镜子之类的东西。直到后来,她解开草绿的帆布,让我仔细端详那个夹子,我才知道果真是一个画夹,而不是镜子。
  
  我的寓所里从未有过任何来访者。她见到我并未遵循两个陌生人相遇应有的程序,而是表现出妻子般的温馨和亲昵。她说她叫棋。她在给我看她的画夹时顺便提了一句现在是秋天了。我的记忆深处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但并未就此而唤醒往事。我为秋天而感到高兴。她站在寓所的门前和我说话,胸脯上像是坠着两个暖袋,里面像是盛满了水或者柠檬汁之类的液体,这两个隔着橙红(棕红)色毛衣的椭圆形的袋子让我感觉到温暖。和棋的初次相遇就使我错过了一次注视候鸟的机会,我想,它们可能在我和棋说话的时候飞走的。我徒劳的目光越过棋的双肩,投视远处“水边”青蓝的水线时,她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那些候鸟……
  
  她转过身朝“水边”的石子滩望了一眼,又用一种天真而老练的目光看我。
  
  我将棋让进了屋内,接着我们就在两只矮凳上坐下,看她带来的那些画。那些画上也画着一些女人,脸形和身材和棋相似地许就是棋的画像。她有时依在一个电线杆上,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有时她穿着夏装斜侧躺在海滨:,也有一些画公园的落叶的。她翘着细长的腿俯卧在覆盖着厚厚叶被的迤逦小径旁。
  
  她在给我看这些画时,两个暖暖的袋子就耷拉在我的手背上,这两个仿佛就要漏下水来的东西让我觉得难受。
  
  这些都是你画的?我说。
  
  不,是一个叫李朴的男孩给我画的。棋说。
  
  李朴?
  
  是啊,李朴。
  
  我摇了摇头,我说我不仅不认识什么李朴,而且您是谁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了。恕我冒昧,我接着说,李朴给你赠这些画大概是想和您谈恋爱吧。不过。我又说,我对这些画也一样不感兴趣。
  
  好哇,格非——
  
  棋陡然坐真了身体,一字一顿地说:李朴你也不认识我你也不认识你难道连李劼也不认识嘛?
  
  我猛然一惊,我的如灰烬一般的记忆之绳像是被一种奇怪的胶粘接起来,我满腹焦虑地回忆从前,就像在注视着雪白的墙壁寻找两眼的盲点。我隐约记起来了,我和棋说的那个李劼相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一九八七年……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别装蒜了,格非。你离开都市到这个锯木厂旁边的臭水沟来才几年,你的神志竟垮成这样啦,我三个月前曾到你这里来过,你还答应给我看你的小说,还答应过其它一些事。你的记忆全让小说给毁了。
  
  棋说完了这些话,静静垂手而坐,像是等待我沉入往事的梦境,又像是等待我从冥想中挣脱出来。
  
  渐渐地,我眼前的这红色的影像模糊起来,但立即它又重新变得异常清晰。
  
  好吧,我认识你,我说(实际上我想说:我认识你算了)。
  
  棋显出满意的样子,她突然抬手在我脸上皱纹最深的地方抚摸了一下——这是一个仪式,一个我们本来就已相识的仪式,我想大概不会是所谓“情不自禁”。但是我立刻嗅闻到了皮肤相触的一刹那蛋白质释放出来的臭鸡蛋的气味。我觉得这种气味很不错。棋看了我一眼,又将画夹摊在她拢起的双膝上,她在看画的时候不断地注意我的神态,我想她一定是想知道我是否也在看那些画。她从那些画中挑出一张递给我,就是那张画着公园秋天的那幅。
  
  这幅画上是什么?棋问。
  
  一个人的背影。
  
  还有什么?
  
  枯叶子。
  
  落叶象征着什么?
  
  一个人的背影。
  
  棋没有再问下去,她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懂画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棋又说:
  
  你一点也不像李劼。
  
  李劼?
  
  他不仅懂画而且懂诗懂开密封罐头懂治疗牛皮癣甚至——他还懂不生不生?
  
  不生是一种哲学,棋说。
  
  我不懂。
  
  晚上,棋没有离开我的寓所。当然也没有一对男女在一处静僻之所的夜晚可能有的那种事。整个晚上她都在静静地听我说故事,关于我的婚姻的故事。我想棋的聪颖机智使她猜测我在意念深处一定存在着某种障碍或者她宁愿称之为压抑。这是不是我们在看画时才发现的呢?在整个晚上她充当了一个倾听诉说的心理分析医生的角色,这也许不仅出于对我的怜悯,而且我似乎看出来我们都信奉这样一句格言:
  
  回忆就是力量
  
  夜晚,奇异的天象没有出现。“水边”的石子滩变成一种冰莹的纯蓝色。就像化学实验中几种物质产生化学反应后析出的某种蓝色晶体粉末。这些玛瑙似的蓝色石子泛出的冷清的光亮和故事的氛围大相径庭。
  
  后来呢?棋问
  
  后来——我尽量用一种平淡而真实的语调叙述故事,因为我想任何添枝加叶故弄玄虚反而会损害它的纯洁性。
  
  后来,我就在那个卖木梳的老女人身边站住了。
  
  那时正是四月,春天来得很迟。我看见积雪和泥浆冻在一起,高大的城市建筑物挡住了南下的寒流,形成了巨大的风的声音。那些早已废弃不用的商店霓虹灯上挂满了锥状的冰棱。我在企鹅饭店被一个漂亮的女人招引,不知不觉尾随着她走完了半个城市。我想处在我当时那个年龄被一个女人所迷惑是常有的事,但我决定跟着她走一段,仅仅因为我喜欢她走路的姿势。她的栗树色靴子交错斜提膝部微曲双腿棕色——咖啡色裤管的皱褶成沟状圆润的力从臀部下移使皱褶复原腰部浅红色——浅黄色的凹陷和胯部成锐角背部石榴红色的墙成板块状向左向右微斜身体处于舞蹈和僵直之间笨拙而又有弹性地起伏颠簸。
  
  我想这样一个在风中行走的女人要在火炉旁烤火或者在浴缸里洗澡不知是怎样一个模样,我还准备往下想下去她突然站住了。我也在那个卖木梳的老女人身旁停了下来。
  
  买木梳吗?
  
  接下来离奇的事发生了。
  
  我想那个女人毫无缘由地在街道上停下来,是因为我在意念深处产生了一种当时我认为是下流的臆想——譬如裸体之类。不过随之我又认为这个女人停在人行道上是由于她自己遇到了什么事,并非我的意念感应所致。
  
  买木梳吗?
  
  我在思索该不该买一把木梳,同时又朦胧地感觉到她不久就会回过头来。她果真回过头来。她的目光像是注视着我,又像是留意别处。我回避着她的目光。我知道,心灵感应术曾在这个城市里风靡一时,人们只要在一所称之为“心灵感应中心”的地方训练三个月,就能用意念驱使幻想中的情人来到自己身边。有一些造诣精深的通灵大师还能使意念和星际相通。我心里意识到了一丝隐隐的恐惧感这种恐惧感只有当一个罪犯在明朗的月光下撬锁行窃才会有的。
  
  我又感觉到她马上就会朝我走来。好像她在行动之前她动作的信号就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穿透冬天凝固的空气,预先告知了我一样。
  
  现在,她正朝我走来。
  
  我看了看岗亭上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警察。行人各自走着自己的路,没有注意到我正在遭遇的一幕。
  
  她朝我走来干什么……
  
  她迎面走来的姿势跟我刚才在她背影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的鬼惑力像泉水一样从她的浅黄色、深棕色、栗树色的衣饰的折褶中流淌出来。我等待着她走近,我的心情一点也不轻松,她双腿轻盈地朝前迈动,我突然有了一种感觉,好像她是静止的,而我正朝她走近。
  
  她在我跟前停下来,朝地面俯下身去。
  
  她在我脚边捡起了一枚亮晶晶的靴钉。
  
  后来呢——棋问。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她捡起靴钉,转身走远,在人流中消失了。
  
  棋审判一样的目光紧盯着我,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棋说,你有自恋情结。我说大概有吧。棋沉默了片刻,继续说,事情好像还没完。我说,什么事情?
  
  你和那个女人的事。
  
  我不由得一怔。
  
  那个女人捡起靴钉后,朝一个公共汽车站走去,她上了一辆开往郊区的电车,你没能赶上那趟车,但你叫了一辆出租车尾随她来到郊外她的住所——棋漫不经心地说。
  
  事情确实如棋所说的那样,不过她说错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我当时没有足够的钱叫出租车,而是租了一辆自行车来到了郊外。
  
  不过,我说,你是怎么知道事情还没完呢?
  
  根据爱情公式,棋说。
  
  爱情公式?
  
  我想事情远未了结并不是棋所说的所谓恋爱公式的推断,它完全依赖于我的叙述规则。我之所以不愿意将这样一个故事和盘托出,是因为我内心深处极其隐秘的角落,想起这件事就让人觉得不痛快,下面我就来讲讲这件事。
  
  我去车铺租自行车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花在春天的幌子市布下寒流的种子。城市通向郊区的路一会儿就变得非常狭窄了。渐渐我的车轮下露出泥土和煤屎混合的路面。路上行人和车辆渐渐变得稀少,雪花落在上面很快就积成了白白的一片。大路两旁的农舍和绵延的丛林突然出现在眼前。我前面那辆电车开得不快,我的自行车全速追赶,使它不至于从我视野里消失。
  
  电车在郊区站停下后,天已快黑了。我想大概是狂啸的西北风裹着满天大雪使黑夜提前了。她下车后就沿着一条低洼不平的路朝远处亮着忽明忽暗灯光的村舍走去,那个村舍在傍晚的雪中显出一带黑魍魍的影子。这条路不算很窄,但是车轮的印辙和马蹄踏成的圆洞在雪中封冻住了形成一个条条硬深的凹槽,我的自行车轮常常在这些凹槽上打滑,发出挡泥板和车架的黑轶碰撞的铮铮之声。她在距离我约有二十丈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走着。我们仿佛在路上走了很久,但是在郊外迷茫的雪原上,我很难看到它的尽头。我的自行车链条被坎坷不平的路面震得脱落过几次,但它最后一次脱落时。我的双手已冻得发麻。我不得不花了很多时间才把它重新装好。这一次。当我重新跨上启行车的对候,她的身影已经在远处变得模糊不清了。我狠命地蹬着自行车,它就像是一匹盲马跌跌撞撞地朝前疾奔。
  
  这时,我的前面出现了另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这个人驮伏在车上显得很小,它也像是在朝前急急赶路。在这样一个寂寥无声的风雪之夜,遇到它让我觉得亲切。它的身影在路面上歪歪斜斜地划着漂亮的弧。在黑夜中,它像是一只黑蝴蝶,或者一只蝙
  
  我的车轮又一次滑到了大路的边缘。大路和田野之间仿佛有一条很深的沟渠,我想这大概是农人为辅设排水管道而挖的。
  
  我的自行车和它相错时,我觉得我右胳膊的袖子和它左边的一只擦了一下,我像是听到了一种轻微的刷子在羽绒布上摩擦发出的声响。
  
  前面那个女人的身影终于又在我眼前出现。在雪夜中我分辨不出她的栗树色的靴子和浅黄色——深棕色的腰部衣饰的皱褶,以及她圆润的臀部成豆瓣状分裂的节奏。她像一滩墨渍在米色的画布上蠕动。我不知道她的住宅是否就在我依稀能看见的灯光闪烁的村子里,我也不知道我究竟会被她带到一个怎样陌生地带。但我似乎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冬天晚上凛冽的风和远处传来的狗的吠叫使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她走上了一条窄窄的木桥。这座桥架在很宽的河道上显得很不坚固。我来到桥头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没有看到桥面上她刚刚走过去留下的靴印。那些半圆形的靴印在河边突然消失了。我想.也许是大雪将那些靴印遮盖住了——桥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我推着自行车不得不放慢了步子。
  
  深黛色的河流在孤零零的木桥下冥寂地流淌。我竭力在桥上寻找她的影子。
  
  这是一座一边有扶手的本桥。扶手的铁链连接着一些东倒西歪的木桩。像是被毁坏了栅栏的残骸,西北风不断地吹散铁链上的浮雪,铁链在风中发出重金属滑碰的橐橐声响。我有时也偶尔扶一下那铁链,因为桥面没有扶手的一面的边缘已经和桥下的黑影悄悄缝在一起了。夜色已渐渐地深了。远处一直在招引我的村舍的灯火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熄灭了。我仿佛置身梦境,从一个很高的冰坡上朝山下滑坠。我似乎感到,那个穿栗树色靴子的女人像是已经到了对岸,但我又觉得她像是仍在我前面不远的桥上——黑夜和风雪将我分隔了。
  
  我的平底胶鞋踩踏积雪在木桥上摩擦着,我的心情不像刚走上桥时那样糟,或许是因为我深信对岸就在不远处,根据桥面微微下斜的弧度判断,它离开我最多不过三四丈远。可就在这时,我站住了。因为我看不清桥面朝前延伸的灰暗的轮廓。我不得不摸索着桥的铁链朝前移动,但是突然我感到桥链也没了。我的脑袋一阵晕眩。我迟疑了一下,回过头。
  
  有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影朝我走过来。那灯光在稠浓的黑暗中像一只毛绒绒的小鸡。
  
  他走近我的时侯,我才看清他手里拎着的是一只马灯。他是一个花白胡须的老人。他在我跟前停下来,他的长须上结满了玻璃碴似的冰棱。
  
  这桥你不能往前走了
  
  为什么
  
  它在二十年前就被一次洪水冲垮了。
  
  老人将马灯抱在怀里,从腰间摸出一支旱烟管,点着了火。在马灯模糊的亮光中,我看见絮絮扬扬的大雪无声地落着。老人猛吸了几口烟。用手指指远处的河面:
  
  那边有一座水泥桥。
  
  我朝老人指向的地方看了一眼,在风中打了个冷战。
  
  刚才有一个女人从这桥上过去了。
  
  没有女人从这过去。
  
  你是谁?
  
  老人没有答理我,他熟练地将旱烟管别在腰间,将马灯递给我,然后从我手里接过自行车。我们开始往回走。我想他大概是一个看桥人。
  
  我守在桥头劝告每一个黑夜上桥的人不听阻拦的人注定要走到河里去。
  
  可是,刚才有一个女人从这桥上过去了。
  
  我没有看见什么女人过去。
  
  我们已经来到了桥头。我把马灯递给老人。雪花飘落在马灯的玻璃罩上化成水滴滚落。老人说你上车吧,我举着马灯照你一段,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柱在空中迅速凝结了,宛如一束手电的光亮。我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我对老人说:
  
  你们为什么不把桥拆掉呢?
  
  还会有更大一次的洪水。
  
  在我跨上自行车的时候,老人又对我说:没有女人从这桥上过去,你可能是在雪夜中看花了眼,雪的光亮会给人造成错觉,而错觉会把人领入深渊。
  
  我就此和老人告别,他在桥头举着马灯,照着那已经封冻的路面。过了一会儿,我身后的灯光消失了,我又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我又想起了那个穿栗树色靴子的女人——我似乎看见她上了那座木桥。她现在在哪里?那个老人是谁?那究竟是一座怎样的桥?也许等天晴了,我该重新到桥边来看看。我正想着,自行车又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我记起了这段路面。这路面被车轮和马蹄压轧成一道道深深的凹槽,车轮在上边不断打滑。我还记起了那个骑自行车的人,我的耳畔又响起了我和它袖子相擦的那种刷子在羽绒布上划出声音。想起那个像蝴蝶一般歪歪斜斜的骑车人,我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一些,因为我能够通过它把自己和现实联接起来,我担心自己是否丧失了理智,而处在一个桥边老人所谓的雪夜错觉之中。
  
  我的自行车更加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车轮像是碰到了一个硬物上,我差一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我的好奇心和探究心理使我停下车来,想看看那个硬物是什么。
  
  那是一辆歪倒在路边的自行车。
  
  接下来我看到的事情或许棋早已猜到了。她在我“水边”寓所的椅子上不安分地躁动着。她一会儿拿起她的画夹,一会儿哼哼卿卿地看着天花板,对我的故事显示极度的不满。
  
  这是一个非常庸俗的结尾。棋说。
  
  你在路边发现了那辆自行车你马上意识到了是你刚才在追赶那个穿栗树色靴子的女人时匆忙之中将它撞倒的你开始四处寻找它的人影最后你在路边那个埋排水管道的沟渠里发现它的尸体尸体已冻得僵硬它的脸上落满了雪花。
  
  是这样。
  
  我开始陷入了沉默之中。棋也呆呆地托着下巴,凝视着“水边”青蓝色的石子滩。现在夜色正潮。“水边”的凉气沿着远处水面朝公寓斜升的坡道,悄悄越过窗格爬进室内,我感到一阵微微的凉意。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棋在沉思中黑眼珠朝我突然翻动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你困倦了?我说没有。我想在夜阑人静的时候,面对一个姑娘独坐,大概不大适宜提出诸如睡觉之类的要求。我想我们都已忘记了时间,也许在天亮之前我们会一直这样默坐下去。我试着找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润滑一下现在多少变得有点尴尬的气氛。我觉得我的大脑像是一个空空落落的器皿,里面塞满了稻草和刨灰。就在这个时候,我想到了棋在我和初见时谈到的那个李劼。
  
  你是怎么认识李劼的?我说。
  
  棋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层红晕。她似乎立刻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之中。她潮湿的眼睫毛参差错落像一排芦苇的篱掩住了黑白的眼球。她用妻子般空旷而充满诗意的语调告诉我:她先认识那个叫李朴的男孩。
  
  李朴是谁?我问。
  
  李劼的儿子。
  
  我思索着这个被棋称作“李朴”的男孩在我记忆中的印象。我记得在一九八七年,我在李劼的乡间别墅作客,我们隔着会客厅透亮的玻璃看见后花园的雪地上,一个男孩正在滚雪球。我想那个玩雪的小男孩会不会就是棋所说的李朴?
  
  棋的目光仍注视着窗外。她的双眸熠熠发亮,像是要沁出白色或黑色的水汁。我想所有的女人沉入对恋人的回忆和想象之中大概都是这么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态。对于女人来说,生活有时就是想象。
  
  我真的感到困倦了。我点燃了一支烟,但它并未使我清醒。我倚着公寓白色的墙壁昏昏欲睡。“水边”的夜晚静极了。微风轻轻吹拂着窗帘,潮水有节奏地漫过石子滩。我在混沌而沉重的睡意之中,仿佛听到棋在呼唤我的名字,她的童音未脱的呼唤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她的衣服在椅子上摩擦发出之声。棋像是又处在焦灼不安之中,她的飘忽不定的影子在我眼前不断地徘徊。我渐渐坠入梦乡。
  
  时间过去了很久。棋轻轻地将我推醒。
  
  那个女人——
  
  什么女人?
  
  那个穿栗树色靴子的女人——
  
  怎么?
  
  你后来再也没有没有见过她吗?
  
  天还没有亮。棋蓬松着长发站在我对面。有一些汗粒顺着她的发梢慢慢滴落。我听到棋的呼吸声很重。我想她大概已经被故事的那些悬念和细节织成的网罩住了。她对故事的过于敏感使我注定要谈到以下所叙述的这些事。这些事离我很久很远了,但是当我每次重温许多年前的阳光和空气,我仿佛觉得伸手就可触摸到它。我无法不回忆往事。即使在这样一个平常而宁静的夜晚棋不向我提起它,“水边”的那些候鸟也会叠映出它们清晰的影子。我在决定如何向棋叙述那些事时,颇费了一点踌躇。因为它不仅涉及到我本人,也涉及到我在“水边”正在写作中的那部书,以及许多年以前,我的死于脑溢血的妻子。
  
  我和那个穿栗树色靴子女人的重逢是一次意外的巧合。一九九二年春天,我因《黑鸭》出版社之约来到郊外修改一个长篇小说。我住在歌谣湖畔的一幢白色小楼里。这幢新建的小楼没有人住,因为自来水管道还未辅设,房间的设施很不完备,楼前的花园还是一片荒芜。小楼竣工后多余的一些建筑木料和钢筋混凝土的果柱被横七竖八地搁在楼房的四周,让人觉得有些压抑。我来到这里之前,《黑鸭)出版社的几个董事副董事把我的右手握得又疼又酸;很抱歉条件很差连撒尿的抽水马桶还没有运去格非你看着办吧。
  
  我的卧室朝南有一个很大的阳台。现在正是早春时节,太阳在午后照临阳台时,我就在那儿抽烟憩息。远处歌谣湖浩翰的水面上空,白色的云块很低很厚,静静地悬挂着,湖水由于酸雨和城市排泄的废气和残渣已变得污浊不堪,湖面边缘的沼泽上绵延的原始森林蒙上了一层灰黄的颜色。有几只白鹤和鹭鸶贴水面盘旋而过。每天黄昏的时候,我总看见几个园丁在那片花园里忙碌着,他们将长在荒地上的荆棘和杂草拔掉,然后在上面栽金盏花和鸢尾。我有时也来到花园和那些园丁聊天。这些如土地一般沉默的老人回答我的问话时显得非常吃力。对于农事和天气他们并不像我那样感兴趣。我一有空就到花园里帮助他们编织花圃的竹篱,给金钟和鸢尾花浇水。当花园里到处都盛开着灿烂的金盏花和鸢尾时,我的小说快要完稿了,我在歌谣湖的这段日子里,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这个远离城市噪音的地带给了我安定的心绪和美妙的感觉,但是不久以后发生的一些事却使这幢白楼在我的心中留下了灰暗而并不愉快的记忆。
  
  这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来到歌谣湖边散步。湖边枯黄的草地正在抽出新芽。那些新翻的泥土像波浪一样在广阔的田野上匍匐着。
  
  我觉得我已经走了很远。我回望波光斑澜的湖面,那幢傍水而筑的小白楼已看不见了。温暖的阳光中裹夹了一丝北风,这些风像清晨还未完全褪尽的夜色,让我觉得有点冷。我脚下的地上渐渐出现了一些米黄色、灰白色的鸟粪。我在一只正在湖边饮水的山羊旁停住了脚步,因为在这时,我听到了一缕很不清晰的哭叫声。我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宽阔而高远的田野上不见一个人影。我点燃了一支烟继续往前走,不久我就看见在一片微斜的坡地上,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女人滚在一起。他们沿着山坡往下滚,女人的茶绿色的头巾脱落在坡地上,她的长发飘散开粘满了草屑和泥土。
  
  当我憋足了劲冲到他们身边时,那个男人已经把女人松开了。那个女人俯卧在地上,轻轻地啜泣着。我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正想揪住他的衣领问个明白,没想到他先给我的膝盖来了一脚,我倒在地上趴了三分钟。我昏昏沉沉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个男人已经走上了那个斜坡。女人的脸上几排牙印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她整好了衣扣,跌跌撞撞地从我身边捡起了那茶绿色的头巾。她朝我歉意地笑了笑:
  
  那是我男人。.
  
  我的脑壳“咯噔”一下,像是关节错位的榫头弥合了一样,我突然发现她就是我早些年在企饭店鹅饭店碰到的那个女人,我的眼前我的眼前一边又一边地重现她刚才俯身捡头巾的动作,它仿佛和我早已在眼帘的屏幕上成为定格的检靴钉的姿势叠合了。这个女人我觉得已全力将她忘记。今天她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使我感到胸脯一阵阵抽搐。她扑闪着泪花看着我,她也像是觉得我有些面熟,异样的目光中透出疑问和猜忌。
  
  我看了看那个已经走远的男人,又看了看她。
  
  刚才你干嘛哭叫?我问。
  
  他——,女人显得有些语塞,她的脸涨得彤红。
  
  他刚才把我弄疼了。
  
  女人将头巾搭在头上,匆匆追赶她的丈夫去了。我走了那道斜坡。我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步履蹒珊地在田野上走着,他的腿脚看起来不太灵便。果真,他一会儿就在面前的一条闪亮的沟渠里跌倒了。女人朝前跑了几步,又远远地回过头来朝我叫了一声:
  
  他是个瘸子——
  
  瘸子?我苦笑了一下;他刚才在我膝盖上那一脚倒是踢得很卖力。
  
  我手里玩捏着一枚镍币,沿湖边颓然若失地往回走。那个女人已经跑到男人身边。他们的身影在我的眼前越来越小了。在我们之间,潮湿的风在一望无垠的田野上吹着,我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西斜的太阳暗红色的光照亮了那片密密的白烨林和村舍白色的屋顶。我想他们也许就住在离我的小白楼不远的村子里。
  
  以后的几天,我再也没有在这一带的田畴上看见他们。每天午后,我的影子伴随我来到离白楼很远的这片坡地上,我等待着那个女人到田野里来耕作。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几场大雨浇过,田野里到处都是绿色植物的清香,成群的蜜蜂飞过来预示着气候日渐温暖。但是那个女人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
  
  《黑鸭》出版社的一位常务编辑来到歌谣湖畔看我,我告诉他,我的稿子只完成了一半。我想在我没有重新见到那个女人之前,我不打算离开这儿。
  
  我在小白楼渐渐觉得孤寂无聊。一天,一个老园丁答应带我去白楼附近的村子里去喝酒。我们在狭窄的田垅上一前一后地走着。我在路上向老人打听村子里的情况,同时我请他回忆一下村里是否有一个常穿栗树色靴的女人?老人说村里的女人很多,但是他不知道她们穿什么颜色的靴子。
  
  那个酒店就在村口。我吮吸着晚风中浓浓的酒气走进了酒店院门的木栅栏。栅栏旁有一个腰间围着泥黄色裙布的人正从一口大缸里往外掏酒糟。酒店墙上原先像是涂抹着一排深红色的大字,这些字迹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已经变得难以辨认了。我几乎是挑起门帘走进酒店的同时就看到了坐在墙角的那个瘸于。他似乎已经喝醉了。
  
  酒店里昏暗的灯光被劣质烟草的雾气笼罩着,潮湿的地面散发出一阵腐烂霉饼的气味。我要了一瓶洋河大曲,挨着离酒柜最近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酒店里没有什么人,柜台上那个店主模样的老人手里握着两个咔咔作响的钢球正在打盹。
  
  瘸子在墙角独自喝着酒。他的背像是有点驼。黧黑的脸上刻着衰老的沟纹。他的胡须卷曲着,沾满了晶莹的酒滴。他高大的身躯稳稳地坐着,像是永远在聆听着什么,只是当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摸索酒瓶时,我才看到他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有些颤抖。
  
  那个女人来到酒店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当一些类似于酒瓶或酒杯之类的玻璃器皿砸在地上,发出很响的破碎之声我才在朦胧的醉意中看见那个女人正在把已瘫倒在桌下的瘸子扶起来。瘸子踉踉跄跄靠着桌沿站起来,将脸凑近那个女人,朝她脸上啐了一口痰。女人刚想摘下头巾擦去痰迹,我看见瘸子的手在她眼前挥动了一下,那个女人就在酒店潮湿的地面摔倒了。女人像一滩墨渍一样卧在反射出酒店暗绿色灯光的地上。她软软腰肢扭动了一下双手撑着地面,浑身的筋络像杯子里盛满的水一样晃浮着。这时,我已经走到她身边,我拽起她的一只手把她搀起来,那个男人已伏倒在桌上睡着了。女人的脖子上被手指抓破的细长的血印像一条美丽的蜈松。女人用手指拢了一下湿漉漉的发尖,走到桌边拉了拉那个男人,同时她哀怜的目光朝我瞥了一眼,我走过去将男人背起来,女人从地上捡起那个瘸子脱落的一只胶鞋,我们就走出了酒店。店主手里仍然在捏玩着两个亮晶晶的钢球在打盹,有一缕稠浓的口涎在他嘴角挂着。我们走到院子里的木栅栏门边一个黑影依旧在一只巨大的缸里往外掏酒糟。我仿佛感到这个酒店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在路上,那个女人没有说话。漆黑的夜里有只狗在村头狺狺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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