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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笔下的爱情短篇《一句玩笑》
秘书  2013-11-14 15:01:00
  一句玩笑
  
  冬天的一个中午,天气晴朗,严寒刺骨。小娜佳(娜捷日达的爱称。译者注)挽着我的一只胳膊。她额头两边的几绺头发盖了一层银霜,上嘴唇也结了毛茸茸的一层薄冰。我们站在高山上。从我们的脚下直到山麓的地面,是一片平坦的斜坡,太阳照在斜坡上,如同照在镜子里。我们身边是一辆小雪橇,雪橇车的外面钉着红艳艳的呢绒。
  
  “我们乘雪橇往下滑,娜捷日达·彼得罗夫娜!”(黑点前是名,后是父名。这是一般朋友之间的称呼。可见二人相交不深。译者注)我央求她,“就这一次!我担保,我们会平安无事的,不会有损伤的。”
  
  但小娜佳很害怕。在她看来,从她小巧的套鞋到冰山的脚下,这一段空间是可怕的无底深渊。每当我建议她坐上雪橇,她就怕往下瞧,每次都吓得魂不附体,简直停止了呼吸。如果真要她冒险飞也似的滑向深渊,那会是什么情况呢?她会吓死!她会发疯!
  
  “我求你了!”我说,“不用害怕!你要明白,胆小是意志薄弱的表现。”
  
  小娜佳终于让步了。我从她脸上看出:她是冒着生命危险让步的。我扶她上小雪橇,只见她脸色煞白,战战兢兢;我用一只手搂住她,和她一起向无底深渊滑去。
  
  小雪橇像出了枪膛的子弹,向前飞去。被冲开的空气迎面扑来,在耳边咆哮、呼号,凶狠地撕着,使劲地揪着,硬想把脑袋从肩膀上拧下来。风力压得你喘不来气。似乎魔鬼用双爪抓住了我们,嚎叫着要把我们拽进地狱。周围的物体聚合成一幅长长的画布,快速地朝身后飞奔。似乎再过一刹那,我们就要丧命!
  
  “我爱您,小娜佳!”我低声说。
  
  小雪橇开始跑得越来越缓慢,风的呼啸声和雪橇的嘎吱声已经不再是那样可怕了,呼吸也不再那样困难了,我们终于到了山下。小娜佳简直吓得半死不活,气息奄奄。她脸色煞白。于是我帮着她站起来。
  
  “无论如何我也不滑第二次了,”她用那双充满恐惧的大眼睛望着我,说,“无论如何也不这样!我差点儿没有吓死!”
  
  过了不久,她恢复了常态,疑惑地看着我的眼睛,想知道:那一句话是我说的、还是她在呼啸的风声中误听到的?我站在她身边,只顾抽烟,故意注视着自己的一只手套。
  
  她挽着我的胳臂,我们久久地在冰雪的山下散步。那个疑团显然搅得她心神不安:那句话说过没有?说过没有?到底说过没有?这是关系自尊心、名誉、生活和幸福的一个非常重要、一个天底下最重要的问题。小娜佳急不可耐地、忧心忡忡地、目光尖锐地钉着我的脸;她跟我谈话,答非所问,但一心等着我再说出那句话。她那可爱的脸上表情复杂,变化多端!我看得出来,她在自我斗争,她需要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但找不出话来。她感到不好意思,感到害怕,是高兴的心情妨碍她说话。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她说,眼睛并不看我。
  
  “什么?”我问。
  
  “我们再滑一次吧!”
  
  我们沿石级而上,好不容易到了山上。我又把脸色煞白、战战兢兢的小娜佳扶上小雪橇,我们又朝可怕的深渊飞去。风又在呼啸,雪橇又在嘎吱吱响,我又在小雪橇跑得最快、响声最大的时刻低声地说:
  
  “我爱你,小娜佳!”
  
  小雪橇停下时,小娜佳瞧了一眼我们刚刚滑过的山坡,然后久久地注视我的脸,细听我的话音,但我的话音平静、没有热情,于是她的全身,包括她的手笼子和围巾帽,她整个人都表现极度的困惑。她的面部表情在发问:
  
  “这是怎么回事?那话是谁说的?是他说的还是我误听到的?”
  
  这百思不解的疑团搅得她心神不安。可怜的女孩儿(原文是“女孩儿”,不是“姑娘”。它们是两个不同的俄语词。由此也可知道上文为什么用爱称“小娜佳”,而未用爱称“娜佳”。但下文写第三次滑雪橇当中“我”却用了爱称“娜佳”。译者注))不回答问题,她皱起眉头,真想大哭一场。
  
  “我们该回家了吧?”我问。
  
  “可是我,我喜欢滑雪橇,”她红着脸说,“我们再滑一次吧!”
  
  她说她“喜欢”滑雪橇,可是她刚坐上雪橇,又跟前两次一样,脸色煞白,吓得几乎没有呼吸,战战兢兢。
  
  我们第三次往下滑。我看见她直看着我的脸,注视着我的嘴唇。但我手帕捂着嘴咳嗽,当我们滑到半山腰时,我又找到机会说了一句:
  
  “我爱你,娜佳!”(原文这里是“娜佳”而不是“小娜佳”。译者注)
  
  疑团仍然是疑团!小娜佳沉默不语,她在想着什么。我从山坡送她回家时,她放慢脚步,尽量慢点儿走,她在等我说那句话。我看见她心里痛苦。她在努力控制自己,怕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那话总不是风说的吧,我也不希望是风说的!”(俄语这里用符号《》,它是引号,不是括号;引号《》是引用心里想的话语。而说出口的话要用俄语引号“——”。译者注)
  
  第二天早晨我收到便条:“如果你今天去滑冰,就再找我。娜。”从这天起,我和小娜佳每天都去山坡滑冰。每当我们坐上小雪橇朝山下飞奔的时候,我都要低声说:“我爱你,娜佳!”(这里是“娜佳”,不是“小娜佳”。但还是用称呼一般关系的、俄语读音近似“为”的人称代词,至今也没有用称呼恋人的、俄语读音近似“的”的人称代词。译者注)
  
  小娜佳很快就习惯这句话,如同习惯葡萄酒或咖啡那样。没有这句话,她就无法活。是的,从山上往下飞奔,依然是那么可怕;不过现在,恐惧和危险却给那句话赋予了特殊的魅力,虽然那句话依然是个疑团,依然折磨着她的心。我和风,依然是她的两个怀疑对象。究竟是风还是我向她表白爱情?她不知道。但看得出:用什么器皿喝酒,已经都一样了,只要能喝醉就成!
  
  一天中午,我一个人去了滑冰的山坡。我混在人群中,看见小娜佳走近山坡,用眼睛寻找我。然后她胆怯地沿着狭窄的石级走到山上,她一个人滑雪橇,多可怕呀!太可怕了啊!她的脸像雪那样煞白,战战兢兢,就像是赴刑场,但她毫不犹豫,义无返顾。显然,她终于决心试一试:没有我时,她能否听见那句惊人而甜蜜的话?我看见她面色煞白,吓得张开嘴,坐上小雪橇,闭上眼睛,好像跟人间永远告别似的。雪橇开动了,嘎吱嘎吱响着。小娜佳听见那句话没有?我不知道。我看见她从雪橇站起来时已经疲惫不堪,软弱不力了。雪橇往下滑时,恐惧夺去了她听见和分辩声音的能力以及理解力。
  
  阳春三月转眼就到了。太阳越来越温暖喜人。我们滑冰的那个山坡渐渐变黑,失去了光泽,终于冰消雪化了。我们不再去滑冰。可怜的小娜佳再也没有地方听到那句话了,而且也没有人说这句话了;因为她再也听不见那呼啸的风声,而我又准备赴彼得堡,要去很长的时间,也许是永远不回来了。
  
  动身前两、三天,那是黄昏时候,我坐在小花园里,这花园跟小娜佳住的院子隔着一坐高高的围墙,围墙上头有一排铁钉(或译:有带钉子的铁丝)。天气还相当冷,粪堆下还有积雪,树木虽然还没有苏醒,但已经散发出春天的气息。白嘴鸭喧闹地叫着,正收拾过夜。我走到围墙跟前,从墙缝里朝院子久久观看。我看见小娜佳走到门口的台阶上,抬起那忧郁惆怅的目光,望着天。春风吹打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这春风勾起她的心事:她在回忆我们沿冰雪的山坡往下滑时那呼啸的风,她就是在风声中听到那句话的。这时,她的脸变得更加忧郁了。眼泪流到她的脸颊。可怜的女孩儿(译者再提醒一次:原文就是“女孩儿”,不是“姑娘”)向前伸出双手,仿佛在请求春风让她再一次听到那句话。我也在等待春风,春风等到了,我于是低声地说:
  
  “我爱你,娜佳!”(不是爱称наденька“小娜佳”.也不是表爱人关系的тебя。这里包含着复杂的感情。译者注)
  
  我的上帝!小娜佳一下子变了!她忽然叫出声来,满脸微笑,迎着春风伸出双手,高兴、幸福、特别美。(小说第一次提到小娜佳的美貌。译者注)
  
  于是我也回家收拾······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小娜佳现在已经嫁人。是被迫还是自愿——反正一样,她嫁给了一个贵族监护机构(为未成年人或残疾人等作监护的机构。译者注)的秘书,如今有了三个孩子。我们当初怎样一起去山坡滑雪橇,风又怎样让她听见“我爱你,娜佳!”这句话,——这是不会忘记的。现在,这已经是她人生中最幸福、最感人、最美好的回忆。
  
  如今我已经上了年纪,已经不明白、不理解当初我为什么说出那句话,为什么开那种玩笑。
  
  188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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